奥运,以及我们的身体和精神(1)

如果按常理,我可能会跟陶队一样调侃刘翔

不过,我看到了另一则新闻:昨天,我们的同行,少小不努力,老大干IT的ConnectU的创始人Winklevoss兄弟闯入了奥运会男子双人单桨赛艇决赛并最终获得了第6名

?

我作为一个伟岸滴运动员,又要多说几句了。

在体育这件事情上,中美又成了两个不同的典型。又是我最讨厌说的体制问题,体育体制。我比较同意我一个朋友的解释:因为我们还在考虑吃饭的问题,还在考虑贫富悬殊的问题,所以体育娱乐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的成分并不多。特别是孩子们,从小学到大学,他们的生活里面没有多少体育的乐趣,体育带给孩子的协作精神、拼搏精神却没什么价值,取而代之的填给他们的是其他看似重要却很无聊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孩子走上社会后几乎一文不值,却重要无比。

在中国,体育肩负的主要任务不是为人民强身健体、增加乐趣、提高素质,而是为国家争取荣誉,鼓舞国民的精神。我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资本主义初级阶段),我国当前的状况是比较正常的,基本符合我国的经济水平。据国家体育总局《体育事业“十一五”规划》:

截止到2004年底,全国7~70岁人群中体育人口占该年龄段总人数的37.1%,比2000年提高了3.2个百分点,达到发展中国家靠前的水平。

等我们吃饱了饭,和谐了社会,才有可能跟日本的孩子一样,梦想着甲子园;才有可能跟美国的大学生一样,去享受NCAA(全美大学生体育协会,在其组织下,光是第一级就有33项锦标赛,其中包括田径、游泳、美式足球、足球、棒球、垒球等,篮球只是其中之一)。

在上述《体育事业“十一五”规划》在这篇十多页的文件中,不可操作的空话废话大约占95%以上。事实上,国家体育总局的KPI短期内还是竞技体育。我们可以看到这几年在总局真正主管业务的人中,都是在竞技体育中做得好的人。大家熟悉的崔大林和蔡振华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两位副局长和局长刘鹏以及另一位副局长段世杰一起,在奥运开幕式上走在姚明的身后。

蔡振华自然不必多说,乒乓球是国球,是人民群众基础很强体育运动,也是我国最牛的竞技体育项目。

而崔大林,这位前辽宁体育的一把手,则是搞竞技体育的另一个牌坊。辽宁体育在近几届全运会上的辉煌使得崔大林平步青云。

1984年的时候,辽宁省的市以下训练单位,40%的运动员都练三大球。40%的人力需要耗费50%的财力,但能够争夺的只有5块金牌,而这个集体比赛的项目,夺冠的难度比举重、短跑等项目高多了。

在辽宁省的体育发展中,不搞大而全,主抓重点发展。即使田径,41项也不全上,而是根据各自的教练员水平、人才特点上项。所以到了后来,辽宁省的各大城市,几乎都有自己的拳头产品。

……

崔大林为辽宁体育打造了许多“金牌项目”:田径、柔道、游泳、举重等。……

看见没?竞技体育的目的性极强,原则就是怎样能多捞金牌就怎样搞。崔大林无疑是这方面的业务能手。国家相信这个在全运会上让辽宁称霸的男人,于是才有了我们奥运的这么多金牌。

中国在竞技体育上是非常成功的,我们的土法真的练出了钢,这些钢,外国人要么不愿意练,要么不会投入这么多资源去练。所以我们真正制霸的,要么是就是乒乓球羽毛球等有着广泛群众基础的项目,这些项目上我们有着良好的传统;要么就是举重、跳水等需要一个运动员耗费所有青春苦练的机械项目,这些项目,只要找人专业突击,10年就能炼成,比如这届的蹦床。

1997年国际奥委会将蹦床的网上男子单人和女子单人列入2000年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成了我国蹦床运动重新开展的催化剂,同年11月,我国家体育总局体操运动管理中心向全国发出在我国开展蹦床运动的通知,各省市运动队纷纷响应,相继成立了自己的蹦床队。

1998年元月,于四川成都举办了全国首届蹦床运动员集训。共有28个单位的41名教练员和56名运动员参加,为我国蹦床运动的发展开了个好头。

2002年,蹦床项目被体育总局列为我国竞技体育发展的潜优势项目。年底我国成立了蹦床国家队,全力以赴备战2004年尤其是2008年奥运会,从训练水平来看,我国蹦床运动员的水平已国际先进水平,相信2004年和2008年会给国人一个惊喜。

目前共有江苏、云南、山西、福建、四川、重庆、沈阳体院、广东、广西、浙江、上海、山东、湖南、安徽、辽宁、天津等16个省市运动单位

果然,这届的蹦床在女子头号失误的情况下,依然两金入账。这就是我国竞技体育的一个典型流程。该运动列为国际比赛项目 -> 总局在各地成立运动队 -> 运动队出钱出粮招运动员 -> 根据需求增加或淘汰一批单位,越来越精(1998年有28个单位,到了2003只有16个)。

前面就提到美国人的方式跟我们有所不同,各级政府不负责竞技体育,所以而将也就是纳税人的钱用于普及老百姓玩的体育运动。当然也不会用纳税人的钱去养淘汰率极高且退役后出路狭窄的专业竞技体育运动员。

美国的大学体育和运动俱乐部是竞技体育的真正基础。国家队采用选拔制度,大部分项目不设长期的国家队。教练来自大学或者各种盈利性质的运动俱乐部,靠教大学或教老百姓为生,他们教得运动员越优秀,对他们原本的职业越有利。经选拔赛挑选的运动员由还是由原教练带参加国际比赛。

被称为外星人的菲尔普斯就受训于一家游泳俱乐部(北巴尔的摩俱乐部),这里的游泳教练的动机就是让俱乐部更有名气,生意更好。

另一个角度,几位中国体育体制下培养的人才目前正在美国的体制下生存着:

郎平刚刚带领美国女排在奥运小组赛中战胜了中国队。2005年郎平选队员的时候搞了一次美国女排选拔赛。有105名参选的队员来自全国各地。但事实上:

在美国,排球的普及程度并不低,每年都要举行一次全国性的排球盛会,仅女子组的参赛队伍就多达120支。只要喜欢排球的人都可以参赛,所有参赛费用都自己承担。郎平透露,在美国,一个人如果喜欢排球,他去买本书学习怎么教球,然后他就可以去召集队员参加比赛了。

目前美国女排的大部分人员都是从高中和大学中选拔出来的,国家对她们的训练有着严格的限制。每年1月~5月,每个学生运动员只能参加一个月训练,而每天的训练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否则将被取消奖学金。

而郎平的女儿浪浪说,在美国的少年排球俱乐部里,她也是打主攻的,但是因为才刚刚开始训练,水平还差得远。不过她很希望三年以后,当她考上大学的时候,可以入选美国的大学排球队,再以后,可以当一名排球运动员。

郎平带着这支业余队伍战胜中国女排的秘诀在哪里?其实也有借鉴我国的集训模式:

郎平发现,到目前为止,塞林格带领过的那批美国女排的表现是最好的,曾经带领队伍夺得洛杉矶奥运亚军的塞林格并非有何绝招,而是当时的美国女排是常年进行训练,那些队员不但没有计较收入,也对长时间的训练毫无怨言。郎平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向美国排协提出延长国家队训练时间的要求,至少要增加到每年5个月。

所以才有了几天前的一幕,现在美国女排已经以4胜1负仅次于古巴的战绩进入到八强中。

另一位大家这几天也见过,那就是美国女子体操队中的那个中国男人,乔良。

乔良是北京人,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体操队的主力队员,退役后赴美学习。1998年在美国艾奥瓦州开办“乔氏体操学校”,一些父母会把对体操感兴趣的小孩送到这种俱乐部性质的学校中,其中就有一个叫肖恩?约翰逊的女孩。去年的泛美运动会,15岁的肖恩得到了4块金牌,成为美国的体操的一号选手,培养她的乔良就成了2008奥运会为美国体操女队的带队主教练。肖恩这届奥运会成绩不如柳京,但是他才16岁。奥运结束后,乔良继续回去搞他的乔氏体操学校,学校的生意也会因为培养出肖恩的缘故,越来越好。

另一个人跟乔良的经历类似,他是美国2007年田径最佳教练李犁,也是本次美国奥运田径队的带队总教练。

1983年至1985年期间,李犁担任四川田径队中长跑教练。随后,他远赴美国求学并获得博士学位,并在1998年加入了美国国籍。在美国执教期间,李犁共培养出7名美国大学田径锦标赛个人项目冠军,其中包括2007年大阪世锦赛两枚金牌得主、悉尼和雅典两届奥运会1500米项目奖牌得主、男子1500米跑全美纪录保持者拉加特。

美国人可以让中国人成为他们的优势项目田径的总教练,我们中国人允许美国人成为我国的乒乓球总教练么?与其说是文化的差异,不如说是体制的差异,我国的集训制和家长制独裁制紧紧结合在一起。前一阵有一篇爆料的文章,非常令人深思。前面提到的几位辽宁体育制霸中,有几位关键人物:长跑的马俊仁马家军,竞走的王魁王家军,游泳的鲁永明鲁家军,柔道的刘永福刘家军(这届奥运会刘永福又长脸了),后来在其运动员退役后,爆出很多是是非非,无不是充满争议的人物,这说不上是喜剧收场。

在训练方法上,我们的方法很憨厚,上面讲到的几位辽宁教练也是很好的例子:

马家军自然不用说了,崔大林发掘马俊仁的时候,马俊仁没有文凭,只当过中学体育教师,在崔大林的支持下,马俊仁坚持自己的中长跑训练,其训练方法之苦,只有龟鳖能补,这事儿全国人民都知道,?……

其他几位也是同样的办法:

曾有人问鲁永明手下的一名队员怎么才出成绩,他就一句话:“大运动量训练呗,一天怎么也得游个万八千米。”在鲁家军里面,一名运动员每天游一万米绝对不是新闻。

……

想当初柔道刚开始在国内发展的时候,刘永福自己也没受过正规训练,只能从照片、电视画面中揣度,现买现卖。好在他是摔跤运动员出身,改练也容易。另外他在训练中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一次有队员身上有伤,刘永福也不让休息,就让这个运动员“高拉1000次”,把两个沉重的杠铃拉起、放下。一直到她完成规定的次数,他才让队员去休息。在刘永福的手下,队员每天训练4遍,需要7个小时。刘永福的邻居经常看到,每天一大早天蒙蒙亮,他就出门了,刘永福一直到现在,仍然有坚持带队出早操的习惯,一直到晚上九、十点钟,刘永福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

竞技体育的残酷,在中国教练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李犁的概括真准确:

李犁说得中国和美国田径相差最大的地方,点评中国田径最大的问题,说得最多的,是人的问题。是文化的问题。不是在于人种论,也不在于缺乏先进的理论知识和训练水平。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在专业化的体制下,除了练,除了苦和累,他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而在国外,就算教练不督促,成功的运动员们都绝不会偷懒,他们会找到训练的乐趣,会找到自己的目标。这就是区别。

但无论过程如何,我们的竞技体育体制在竞技上是非常成功的,效果是无容置疑的。我不会把我们的体育“缺乏乐趣”归罪到我们的竞技体育体制上,其根本是由于其他体制造成的。

由于国家穷,我国的全民体育处在稚嫩的阶段,而竞技体育确实非常强大的。在这个阶段,我国的体育跟其他发达国家的体育没有可比性。但在竞技层面,我们在某些项目上干得的确很漂亮,从这个层面我们还算“体育强国”。

回头说我们的刘翔了,刘翔退出比赛后网上热议不断,大部分表示了理解,有段评论我还记得:

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对生活抉择的权利,这才是对人性的尊重,对自由的礼赞!

这样的评论太美国了。上面说那么多,就是想摆明一个铁的事实:刘翔只是我们竞技体育体制中的一员,我们国家的传统、人民的脑子和嘴巴赋予他用成绩鼓励国民的义务,成绩越好,他肩负的责任就越大。大到忘我。一面来之不易的金牌使刘翔成为一个吉祥物、一个图腾,他不得不完成13亿人对他期望的剧本,就像一个电影里的革命战士,亡命杀敌,到了危险关头,在我们与生俱来的剧本中,最希望看到的是彻底的胜利成为最后的英雄或者英勇地牺牲成为烈士,结果刘翔却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结果。

朋友Fiorano说

中国这个国度,只需要的是烈士,而不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勇士。

……

而此时的刘翔,仅仅作为英雄已不能满足13亿中国人的需要了,他需要去做一个战死赛场的烈士,这样他才能善终。

如果刘翔跟几位令人感动的前辈一样,在走出场地前连滚带爬走完这110米,就会有上亿家长泪眼朦胧地教育自己小孩:“看,刘叔叔真牛逼,你长大了也要跟他一样牛逼,不行了要死了也要硬顶着,为国家牺牲小小的我,当一个有奥林匹克精神以及江泽民李鹏思想的神人……”这就是我们的主旋律逻辑。如果我是刘翔,我知道我是无法选择我的生活的,那么我爬也要爬过这110米,这是对同胞剧本的最后示威。

借用李大眼的YY场景:

8月18日上午10时许,刘翔乘一辆急救车来到鸟巢,面部戴着呼吸机胸前插着起搏器,他颤悠悠走上跑道,哇地吐了一口鲜亮的血,但奋力推开企图劝阻他的护士,说:“让我走完人生这最后110米”,此时万马齐喑,大地无声,鸟巢九万颗心脏在为这个25岁的青年跳动,各国参赛运动员默默看着这位才华横溢的同行,刘翔向前走着,踉跄地走着,这时,天空飘起了小雨??那是苍穹在为他流泪,这时,鸟儿叨来了羽毛??这是生灵在为他送行,5米、50米、100米、108米、109米……突然他倒下了,但努力用指甲抓住地面向终点爬去,爬去,余秋雨老师哽咽了,在旁边忍不住为同乡配上画外音,“这是刘翔的一小步,这是人类的一大步,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中国竞技体育有如此伟大的成就。我认可这种价值,但不喜欢全是这种价值,我希望更多的刘翔为自己的快乐而运动,为自己的理想而牺牲,而不是为了更多人快乐剧本而牺牲。

从积极的一面来看,大家对刘翔的态度很让人欣慰。2008年李宁在鸟巢上空飞得很happy的时候,我们不要忘了1988年的那个被唾弃的失败者李宁,和刘翔一样在厚望中输了竞技体育项目。我们没有像20年前对待李宁那样对待今天的刘翔。

当然,在竞技体育上,我们还有干得很狗屎的地方。看心情,下回接着写。

PS:附赠一张柳京的清新俗照,心情舒畅。

奥运,以及我们的身体和精神(1)》上有7条评论

  1. Tank

    经常来主任的地盘潜水,今天忍不住也“思想/愤青”一把
    恕我直言,主任很鲁迅,发现问题总是简单的,解决问题总是巨难的(我喜欢洋盘的说法,“get me the f**king work done,that’s all”)。这个f**king work,从1919至今,解决了么?有多少进展?前路?我觉得,除了陶醉于tiexue之类的SB,以及装B犯,答案都是悲观的(小资会回避这个问题)。
    最重要的,此f**king work有解么?
    ……………….
    (本想洋洋洒洒说一通对个人/民族的绝对根本的“解法”,又一想,太虚妄,算了)

  2. Tank

    上面说得太“大义”了。对于每个人,特别是每个中国人,上帝(或老天,或无法言说的东东)是不是都给她/他布置了一项几乎无法完成的fwork?

  3. Owen 文章作者

    当你成为其它中国人的英雄的时候,你就不属于你自己了。属于其他人的道德剧本。

  4. 马三三

    Google搜“柳京”的过程:

    柳京 。。。。?

    柳京 AV 。。。?

    柳京 AVolante 。。。?

    柳京 Volante 。。。?

    柳京 avolante 。。。?

    avolante 。。。?

    柳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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